魔法少女的自述
我叫林小满,今年十七岁,是育才中学高二(三)班的普通学生。如果不算上周末要打怪这件事的话,我的人生确实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。
三年前的那个傍晚,我在学校天台喂一只瘸腿的流浪猫。夕阳把整个城市泡成橘子汽水的颜色,那只猫突然开口说话了——别紧张,后来我知道它是上一任的使者,因为耗尽魔力变成了这副模样。它说:”小姑娘,城市地底下有东西在苏醒,我需要一个愿意拿着这枚戒指站到前面去的人。”
我脑子一热,就把戒指戴上了。
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猜得到,变身,学习咒语,每个周末深夜翻窗出去打那些从裂隙里爬出来的影兽。一开始很酷,裙摆会发光,念咒的时候指尖冒出星星。我甚至偷偷录过自己变身的全过程存在手机里,设了密码,但每隔两周就会翻出来看一遍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特别的少女,电影里的那种,被选中的人。
可过了半年就不太妙了。
我的数学成绩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了两百名开外,班主任找我谈话,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,我说没有。同桌追问我为什么每天上课都在打瞌睡,我编了个理由说在打网游。我妈开始翻我的衣柜,因为闻到奇怪的焦糊味——那是影兽燃烧后残留在校服上的味道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我把戒指藏在书包夹层里,每天上学路过那个天台,都要抬头看一眼。那只猫还趴在那里,但已经不怎么跟我说话了。它说它的任务就是找到下一个人,找到了,它的蜡烛就烧完了。
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影兽。影兽虽然恶心,但它们有固定的轨迹,每个周末从城西的废弃水塔附近爬出来,我已经摸清了规律。我害怕的是有一天我站在水塔底下,四周漆黑一片,只有指尖那点亮光,我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。不是为了救人吗?可我救的人一个都不知道我的存在。不是为了当英雄吗?可英雄不该在月考前一天晚上蹲在臭水沟里擦裙子上的泥点。
那个冬天特别冷。有一次我打完影兽回来,凌晨三点,浑身湿透,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手抖得对不准孔。我蹲在家门口哭了大概五分钟,不敢出声,怕吵醒我妈。然后我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录了变身过程的视频,看着屏幕里的自己——裙摆发光,眼神亮得吓人——突然觉得那个女孩好陌生。她是谁啊?她怎么那么高兴?
第二天早上我妈端着粥放在我面前,问我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,眼睛肿成这样。我说嗯,看小说看的。她说少看点,伤身体。我说好。
那天下午我翘了一节体育课,跑上天台去找那只猫。它蜷在墙角,毛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瘦得像一团旧抹布。我说我不想干了,你把戒指收回去吧,我受够了。它睁开眼睛看了我很久,然后用那种嘶哑的、像漏风一样的声音跟我说:”你以为你是在帮我们吗?你是在帮你自己。这城市底下压着的东西,从来都不是影兽。”
它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。我以为它死了,蹲在那里等了十分钟,它又睁开眼,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说还活着,别这么看着我。尴尬得要命。
但我记住了那句话。那天晚上我翻遍了使者留给我的那本破笔记——封面上写着《见习魔法少女手册》,字体还是粉色的花体字,特别幼稚——终于在一堆咒语和星象图的夹缝里找到了一页手写的记录。上一任,上上任,上上上任,她们都在不同的年份写下同一句话:”裂隙不是入口,是出口。我们一直在堵住不该堵的东西。”
我当时坐在床上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窗外安静得像整个城市都死掉了。然后我听见了,很轻很轻的,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。不是影兽的嘶吼,是我从来没注意过的,像心跳一样的声音。它一直在那里,我打了三年怪,从来没认真听过。
你看,这就是我到现在还穿着这条裙子的原因。不是因为勇敢,不是因为善良,也不是因为什么被选中的宿命。只是因为我觉得,如果我就这么把戒指摘下来扔进抽屉里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那个声音总会在半夜钻进我的耳朵里,问我:你明明听到了,为什么要装作没听到?
我想知道地底下压着的到底是什么。我想知道前面那几个人去了哪里。我想知道那只猫为什么选了我,真的是随机挑选的吗,还是因为那天傍晚我蹲在天台上喂猫的时候,嘴里哼的那首歌,和很久以前某个人哼的是同一首。
这些都是我还没搞清楚的事情。所以我还在打怪,周末照常翻窗出去,裙摆照样发光。数学成绩还是烂,我妈还在翻我衣柜,同桌已经放弃问我了。
但有一个变化。上周打完影兽回来,经过学校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我进去买了一瓶热牛奶。收银的大姐看了我一眼,说小姑娘大半夜的还在外面逛,裙子都脏了。我说嗯,刚从朋友家回来。她递给我牛奶的时候,顺手抽了两张纸巾放在袋子里。
我把那两张纸巾留着了,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。说不上为什么,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值得我半夜爬起来,穿着这条发光的裙子到处跑的。
戒指还在我手上,温温的,像一颗永远不会凉下来的心脏。那只猫还趴在天台上,越来越瘦,但每次我路过的时候它都会抬一下眼皮。我就知道它还在等我说那句话——等我说”我搞清楚了”。
快了。我现在已经能听懂那个地底下的心跳在说什么了。它在说一个名字,一个我翻遍所有笔记都没见过的名字。而那本粉色花体字的《见习魔法少女手册》最后一页,被人撕掉了。撕得很整齐,像是故意留给我去找的。
所以下个周末,我打算从水塔的裂隙跳下去看看。笔记里没人写过跳下去之后会怎样,但也没人写过不能跳。
如果你们下周一没在学校看见我,麻烦跟我同桌说一声,就说我转学了,去一个信号不太好的地方。顺便跟我妈说,衣柜里那件校服袖口的焦痕是我用熨斗烫的,不是在学校跟人打架。
好了,牛奶喝完了。该走了。